夏天的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,带着快要成熟的稻花香和牛粪混在一起的味儿,我蹲在鱼塘边上,看着塘面那层被搅得发黄发浑的水,再看塘埂上那双沾满烂泥的破胶鞋,心里那股火,一点一点往上拱。

鞋的主人这会儿正在我鱼塘里洗澡,洗得那叫一个痛快。

朱大彪那个肥大的身子在水里扑腾,一翻身就是一大片水花,砸得荷叶东倒西歪,像谁家的破脸盆扔进了泥坑里。他一边扑腾一边嚷:“哎哟,舒坦!刘老三,你这塘水还真不错,凉快,比我家井水强多了。”

我没搭理他,只把肩上的担子卸下来,一袋一袋把红糖码在塘埂上。

整整二十斤。

昨天我骑车去镇上买的,老陈头称的时候还问我:“买这么多红糖干啥,办喜酒啊?”

我说:“做米酒。”

他说:“你家最近有啥喜事?”
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
哪来的喜事,不过是我要办一件事。

朱大彪从水里探出头,看见红糖,眼睛明显亮了一下。“哟,买这么多好东西,给我一袋呗,我拿回去泡水喝。”

“做米酒用的。”我低着头说。

“切,小气。”他骂了一声,又一头扎进水里,把塘底的泥翻得更浑。

我看着他,越看越觉得胸口发堵。

朱大彪四十二了,脸上的横肉堆在一块儿,像发过头的面团。村里这些年,谁没受过他的气?占地,砍树,打人,骂人,喝了酒就犯浑,醒了酒装没事。他爹是村支书,他自己不挂名,可在刘家坝这个地方,他说话比谁都横。

去年冬天,他家猪圈不够宽,直接砍了我塘边三棵柳树。前些天又带人来塘边烤鱼,啤酒瓶子往塘里扔,玻璃渣到现在都没清干净。昨天更好,直接把我鱼塘当澡堂子了。

鱼是我养的,塘是我祖上传下来的,他倒好,想来就来,想搅就搅。

他上岸的时候,甩着脑袋,身上的水珠子乱飞,回头冲我咧嘴一笑:“刘老三,明儿我还来。”

我看着他走远,直到他那肥大的背影消失在田埂拐弯处,才慢慢蹲下来,摸出一根烟点着。

手有点抖。

不是怕,是气。

我在这个鱼塘边守了十年。十年里,刮风下雨,涨水放水,投苗喂食,都是我一个人。这个塘以前清亮得很,我小时候还能站在塘边看见水底石头。可这几年让朱大彪折腾的,塘埂塌了,荷叶烂了,水也坏了,鱼一年不如一年。

我把烟抽完,蹲下去,拎起一袋红糖,撕开封口。

暗红色的糖粉哗啦一下落进水里,在浑黄的塘水里散开,像一团血,又像一朵烂掉的云。

我看着它慢慢化开。

一袋,两袋,三袋……

我倒得不急,甚至可以说很仔细。二十斤红糖,全下了水。水面没有立刻变颜色,只是浮起一层细细的泡沫,靠近了一闻,甜丝丝的,发腻。

我知道这样做会怎样。

我养鱼十年,不至于连这个都不明白。红糖下塘,天气又热,塘里本来就浑,过上一夜,水里氧气肯定要出问题。鱼会浮头,严重了会死。再说,这甜味儿还会招东西上来。

有些东西,朱大彪最怕。

我站起来,挑着空担子回家,脚步不快,心里也不乱。事走到这一步,不是我一时气头上的冲动,是我想了一个月想出来的。

可真等晚上躺到床上,我还是没睡着。

窗外蛙声一阵一阵,稻田里虫子叫得发闷。我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明天早上的场景。

我不是没想过后果。

鱼要是死了,死的是我的收成。要是闹大了,别人背后也会说我刘老三发疯。可一想到朱大彪那副模样,一想到他踩着我的塘埂,泡着我的塘水,还像施恩一样说“明儿我还来”,我心里那点犹豫,又一点一点被压了下去。

墙那边传来我娘咳嗽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,干巴巴的。

她六十七了,肺不好,夏天咳得尤其厉害。我爹走了五年,鱼塘和老院子都留给了我,也把我娘留给了我。我没啥本事,书没读多少,媳妇也没娶上,一年到头守着几亩地一口塘,勉强养活两张嘴。

村里人背后都说我软。

说我被朱大彪欺负十年,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
那天夜里我就在想,明天之后,他们还会不会这么说。

天一亮,我就起来了。

其实也不叫起来,差不多是一夜没真正睡着。穿了背心裤衩,趿拉着拖鞋,出了门。清晨雾气重,田埂上全是露水,草打得腿脚冰凉。

远远还没到鱼塘,我就听见水面上扑腾扑腾的声响。

那声响不对劲。

我心里一沉,脚步一下快了,跑到塘埂上一看,脑袋嗡的一声。

整塘鱼都浮起来了。

鲫鱼,草鱼,鲢鱼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,翻白的翻白,张嘴的张嘴,水面像煮开了一样。那股甜腻腻又发酸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,闻得人胃里发堵。

我愣在那儿,好半天没动。

我想过鱼会浮头,可没想过会这么厉害。

我蹲下来,伸手捞起一条草鱼,鱼身子还在微微抽动,鳞片发亮,嘴巴一张一合,没过几下就不动了。我把它放回水里,它翻着白肚皮漂开,轻飘飘的,像一张撕烂的纸。

那一刻我心里像被谁狠狠干了一拳。

这不是别人的鱼,是我的。是一春天下的苗,一天一天喂大的。再有两个月,这些鱼就该卖钱了,是我今年最指望的一笔收成。

可现在,全坏了。

我蹲在塘埂上,眼睛盯着水面,脑子里空空的,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砸我——是我自己干的。

就在这时候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重,快,踩得田埂扑扑响。

“刘老三!”朱大彪的嗓门老远就到了,“你这鱼塘咋回事?一股怪味!”

我没回头也知道是他。

他光着膀子,穿一条大裤衩,后头还跟着他弟弟朱小彪和孙二狗。三个人站到塘边,一看水面,全都愣住了。

“哎哟我操,”孙二狗先叫起来,“死这么多?”

朱小彪伸长脖子往里看:“是不是有人下药了?”

朱大彪没说话,盯着水面,脸上的横肉一点点往下垮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问我:“这是咋弄的?”

我声音有点哑:“我倒了红糖。”

“啥?”他扭头看我,“你往鱼塘里倒红糖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有病啊?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三个人都看着我,跟看疯子似的。

孙二狗先笑了,笑得肩膀直抖:“刘老三,你是真傻还是假傻?往塘里倒红糖?你这是喂鱼还是害鱼?”

朱小彪也跟着笑。

可朱大彪没笑。

他站在那儿,盯着满塘浮鱼,脸色越来越难看,最后忽然冒出一句:“是不是我昨天洗澡,把鱼弄坏了?”

我没回答。

不是我不想说,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说跟你有关吧,确实有关。说全怪你吧,也不全是。真正把鱼送上来的,是我自己倒下去的那二十斤红糖。

我没理他,转身去拿网兜,想把还能救的鱼捞出来。刚走了没几步,身后“扑通”一声巨响,把我吓得一下回了头。

朱大彪跳进塘里了。

他不是下来游泳的,是自己往水里扑的,跟疯了似的。水花炸开老高,他人在里头胡乱扑腾,刚开始还站得住,没两下就开始大喊:“救命!有东西咬我!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下一秒我就明白了。

甲鱼。

我塘里养了甲鱼,前年下的苗,到现在大的已经很有分量了。红糖味儿把它们引到了浅水,朱大彪这么大个活人猛地跳下去,动静又大,被咬上不奇怪。

可明白归明白,我脚底下还是像钉住了。

朱小彪趴在塘边嚎:“哥!哥!”

孙二狗在旁边直跺脚,根本不敢下去。

朱大彪在水里一会儿露头一会儿沉,喊声都变调了。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闪过去很多东西:他这些年怎么欺负人,怎么欺负我,我昨晚怎么倒下那二十斤红糖,我今早捞起那条死鱼时心口是什么滋味。

就那么一下。

紧接着,我把手里的网兜一扔,直接顺着塘埂滑了下去。

水到胸口,又浑又热,脚踩下去全是淤泥,拔一下都费劲。我一边往前趟一边骂自己——你真是贱,你管他干什么。可身子已经过去了,根本停不下来。

朱大彪看见我,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,伸手就往我身上扒。我差点被他按水里去,赶紧一把拽住他胳膊,冲岸上喊:“拉!”

朱小彪和孙二狗赶忙趴下来拉。

三个人连拖带拽,好不容易把他弄上岸。

朱大彪瘫在塘埂上,大口喘气,脸白得吓人。左小腿被咬开了一道长口子,血顺着小腿往下流,把泥地都染红了一片。

“啥玩意儿咬的?”朱小彪吓得声音都变了。

朱大彪嘴唇发抖,说不出完整话,只一个劲儿往塘里看,眼神都散了。

我知道他吓坏了。

我也有点后怕。

要是我再慢一点,这人真可能死在我的鱼塘里。那到时候这事就不是死点鱼那么简单了。

我蹲下去,把他胳膊往肩上一架:“去卫生所。”

他抬头看我,眼神怪得很,像不认识我了似的。“你……你为啥救我?”

我没接这话。

为啥?

我也说不利索。

可能因为再恨,他在我眼前也是个活人。可能因为我养了十年鱼,最见不得活物在水里挣命。也可能是那会儿我脑子压根没想那么多,听见“救命”两个字,腿就先动了。

我架着他往村卫生所走,朱小彪跟后头扶着,孙二狗拎着鞋,一路上谁都没说话。

到了卫生所,陈医生一看伤口,皱着眉问:“啥咬的?”

“甲鱼。”我说。

陈医生看了我一眼,没再多问,洗伤口,消毒,缝针,打破伤风,一套下来干净利落。朱大彪疼得满脑门是汗,愣是一声没吭。

弄完以后开了药,让交钱。

朱小彪翻兜,脸都翻白了:“哥,不够。”

朱大彪从湿透了的裤兜里摸出个塑料袋,里面的钱也是湿的,摊开数了数,还差三十。

屋里一下安静了。

陈医生手里拿着单子,没催,可那股尴尬劲儿一下就顶上来了。

我从口袋里把剩的三十块钱摸出来,拍在桌上:“先算我的。”

说完我就往外走。

刚走到门口,身后朱大彪哑着嗓子喊:“刘老三!”

我没停。

“你给我站住!”

我还是没停。

等我都走出老远了,才听见他在后头又喊了一声,这一回声音不大,却比前头都扎耳朵。

“刘老三,我欠你一条命!”

我脚步顿了一下,终究没回头。

回到鱼塘,我就开始捞鱼。

先捞活的,往旁边浅坑里转;再捞死的,堆到塘埂上。一个上午,我腰就没直起来过,衣服湿了干,干了又湿。太阳越升越高,晒得人头皮发麻,水面上一股子腥甜发臭的味儿,熏得我胃里直犯恶心。

捞到中午,死鱼已经堆成一座小山。

还活着的,勉勉强强留下三分之一。

我坐在塘埂上,手上都是鱼鳞和泥,半天没动。算都不用细算,这一回我起码折进去大半年的收入。鱼苗钱、饲料钱、工夫,全白搭。

可人奇怪就奇怪在这儿。

我明明心疼得要死,心里那口气却又像真的出去了。堵了十年的东西,像是终于裂开了一条口子。

下午,村里人陆陆续续来了。

先是老周头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挪到塘边,看了半天,叹口气,没说别的,只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压在石头下头。

我说:“周大爷,您这是干啥?”

“给鱼的。”他说。

说完就走。

接着是李寡妇,她骑着三轮车来的,车上还带着她那个脑子不太清楚的儿子。她下车,看了看死鱼,又看了看我,把一百块钱塞给我,说:“拿着,先周转。”

我不要,她把钱扔下就骑车走了。

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。

有送钱的,有送米的,有送面条的,还有人提来一桶菜籽油。大家都不多话,放下东西就走。有的人甚至都没看我,像怕多看一眼就忍不住要说什么。

可我懂他们的意思。

他们不是单纯心疼我那一塘鱼。

他们是知道,刘老三这次,不是光在跟鱼过不去,也不是跟自己过不去,他是在跟朱大彪过不去,在替自己,也替村里不少人,狠狠干了一回。

我低着头坐在那儿,眼眶烫得厉害。
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人基本散了。塘埂上只剩我一个,还有那一堆死鱼和一堆七零八落的钱粮。

这时候,又有脚步声过来了。

一瘸一拐的,还拄着棍子。

我抬头一看,果然是朱大彪。

腿上缠着纱布,脸色比上午更差,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十岁。那股子横劲儿没了,站那儿半天没开口,像不知道怎么张嘴。

最后他才说:“刘老三,我不是来找事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
他点点头,又憋了一会儿:“我爹打我了。”

我一愣。

“当着院里人的面,扇了我一巴掌。”他摸了摸自己脸,“他说,你这么大个人,做过一件人事没有?”

晚霞压得很低,红彤彤一片,照在他光头上,也照在那些死鱼发白的肚皮上,说不出的刺眼。

朱大彪低着头,声音一点点往下沉:“我坐那儿想了一下午,发现还真想不出几件。我这些年干的混账事,掰手指头都数不过来。占地,砍树,打人,骂人……以前我觉得没啥,谁让我有本事。可今天我掉塘里那一下,我真觉得我可能就要交代在里头了。那会儿我脑子里一个劲儿地想,老子这一辈子,咋就活成这样了呢?”

我没吭声。

这种话从朱大彪嘴里说出来,说实话,我一开始都不敢信。

他看着我,又说:“鱼的事,我赔不起。你说个数,我慢慢还。十年八年都行。”

“算了。”我说。

“算了是啥意思?”

“就是不用你赔。”

他一下子抬起头,瞪着我,像听错了:“你不要我赔?”

“不要。”我说,“你以后别再来我塘里洗澡,别再祸害人,比赔钱强。”

朱大彪站那儿,嘴张了张,又闭上。

好半天,他才哑着嗓子问:“你是不是瞧不起我?”

“不是瞧不起。”我看着他,“是你真赔不起。你把你自己先活明白了,比啥都值。”

这句话像一下砸他脸上了。

他愣了半天,眼圈一点点红了。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,站在一堆死鱼旁边,拄着棍子,眼圈发红,那场面说实话挺怪,可我那时候一点都笑不出来。

他嗓子眼滚了滚,低声说:“刘老三,我以前真不是个东西。”

“以前的事,说了也回不去。”我弯腰把那些乡亲送来的钱和东西往蛇皮袋里装,“这些,你帮我还给大家。钱也好,东西也好,我不能收。”

“为啥不收?”

“收了,我心里更堵。”我顿了顿,“大家的意思我懂,可这事终归是我自己惹出来的。”

朱大彪看着我装袋,一直没动。等我把袋子口扎好,递给他,他才慢慢伸手接过去。

手有点抖。

“刘老三,”他低声说,“三年前下大雪,刘大爷房顶塌了,我背他去卫生所那回,你还记得?”

我没想到他会提这个,点了下头。

“那是我做过的一件人事,是不是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我以后还能再做点别的,是不是?”

“只要你想,就能。”

他听完没说话,抱着蛇皮袋,站在暮色里像根木桩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那天之后,村里开始慢慢变样。

先变的是朱大彪。

他真去还东西了,一家一家送回去,还顺带道歉。刚开始没人信,都当他装样子。可装样子装一天两天容易,装十天半个月就难了。他不但还地,还树,还给以前骂过的人赔不是。

老三家的地,他主动退了。

王木匠被他拿走的工具,他买新的送回去。

李家儿媳妇那边,他提着鸡蛋和奶粉,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,最后被人赶出来也没发火。

村里人嘴上不说,心里其实都看着。

看久了,也就都明白了——朱大彪不是演戏,他是真被那一口塘水给泡醒了。

至于我这边,日子还是得过。

死鱼处理完,塘清了,水换了,我又重新整塘。忙得像陀螺一样,白天脚不沾地,晚上躺床上骨头都散了架。心疼归心疼,活总得接着干。鱼死了,再养;钱没了,再挣;人只要没垮,就总还能往前挪。

有一回我早上起来,打开院门,愣住了。

院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堆草料,还有几袋鱼饲料。上头压着一张纸条,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。

“刘老三,先用着。朱大彪。”

我拿起纸条看了半天,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
字写得像鸡爪子刨的,错字还不少,可意思到了。

我没去找他理论,也没说不要。只是那天傍晚,我去了他家,在门口敲了敲门。

朱大彪出来,看见我,有点紧张:“干啥?东西你要是不想要,我再拉回去。”

“谁说不要了。”我看着他,“牛棚西边那个桩子歪了,你明天过来给我弄好,咱俩就算扯平。”

他先是一愣,紧接着脸上的表情一下松开了,像一块绷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裂了缝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明天一早就去。”

第二天他真来了。

光着膀子,拎着锤子铁钉,腿还没好利索,走路带点跛,可干活一点不含糊。牛棚不止修了歪桩子,连棚顶、围栏、门闩都重新加固了一遍。

太阳很晒,他汗流得像洗了一回澡,顺着胸口往下淌。我递给他一瓢凉水,他仰头咕咚咕咚喝完,抹了把嘴,说:“你塘里的甲鱼是真狠,差点给我腿撕下来。”

“谁让你往里跳。”

“我那不是心虚嘛。”他说到这儿,自己都笑了,“我看那鱼死成那样,脑子一热,就想下去看看,结果刚站稳就被咬了。说出去都丢人。”

“你还知道丢人?”
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
他这句说得挺平常,可我听着,心里还是轻轻动了一下。

人这个东西,有时候坏起来是真坏,改起来也未必就是假的。至少那会儿我看着蹲在牛棚边钉桩子的朱大彪,真觉得他跟以前不是一个人了。

“腿还疼不疼?”我问。

“早不疼了。”他低头看了眼伤疤,“就是留了印,难看。”

“你本来也不咋好看。”

他抬头看我一眼,愣了愣,随即哈哈笑了起来。

笑声还是挺大,可不刺耳了。

后来,他有空就往我塘边跑。

有时带包烟,有时拎点水果,有时啥也不带,就蹲那儿看我喂鱼。两个人偶尔说两句,不说也不尴尬。

有一回,他忽然问我:“老三,你恨我不?”

我正往水里撒料,听见这话,手上动作没停:“以前恨。”

“那现在呢?”

“现在没那劲儿了。”

“为啥?”

我看着水面一群小鱼扑食,想了想,说:“恨也费力气。再说,你都这样了,我再恨着也没啥意思。”

他蹲在那儿,抽着烟,半天才低低说一句:“你这人,是真能忍。”

我笑了笑:“不是能忍,是以前没法子。现在有法子了,也就不想老忍着了。”

他点头,没再说。

秋风慢慢起的时候,塘里的新鱼苗总算稳下来了,水也清多了。早晚站在塘边,能看见鱼群在水下成片地游,心里一下踏实不少。

那段日子,村里不少人对我态度也变了。

以前见了面,打个哈哈就过去。现在会多停一停,说两句天,说两句鱼,说两句我娘身体咋样。李寡妇来买鸡蛋,还特地多给我装两个,说给我娘补补身子。

有一天傍晚,我坐在塘边发呆,李寡妇骑着车来了,从车斗里拿出一袋红糖递给我。

“这个给你。”

我一看,愣住了:“给我这个干啥?”

“还你。”她说,“我听人说了,你上回买那些红糖花了不少钱。这袋是我从镇上买的,给你娘泡水喝。”

她嗓子还是沙哑,可话说得很认真。

我捏着那袋红糖,半天没说出话。

她看我不接,又往我怀里一塞:“拿着吧,别推来推去的。你是个好人。”

说完骑上三轮就走了。

她那个脑子不大灵光的儿子坐在车斗里,回头冲我傻乎乎地笑,还冲我挥了挥手。

我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袋红糖,心里一下堵得厉害。

好人?

我那会儿真不敢认这两个字。

我往塘里倒红糖的时候,心里装的可不是什么好水。可你说我坏吧,我又确实在最后跳下去救了人。说到底,我就是个普通人,有火气,有怨,有狠心的时候,也有心软的时候。真要硬给我扣个帽子,我自己都嫌别扭。

那袋红糖最后还是拿回去了。

我给我娘泡了一碗,她喝一口就皱眉,说:“太甜。”

我端起来喝,确实甜得发腻。

可我还是慢慢喝完了。

甜味顺着喉咙下去,热乎乎的,像一根线,把这阵子乱糟糟的心一点点拢住了。

我娘坐在灶台边补衣服,头也没抬,忽然来了句:“以后少干那种傻事。”

我手一顿:“您都知道了?”

“村里哪有不透风的墙。”她穿针引线,声音不大,“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往塘里倒红糖?也就你自己闷着头装没事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她停了停,又说:“鱼死了,你不心疼啊?”

“心疼。”

“那你还干。”

“我忍不住。”

我娘抬头看我一眼,眼神里没责怪,也没夸我,就是一种老人看孩子瞎折腾后的无奈。“忍不住也得忍。有些火能烧别人,有些火先烧自己。你这回就是先把自家屋顶点着了。”

我苦笑:“知道了。”

“知道就行。”她把补好的衣服抖了抖,放到一边,“不过话说回来,朱大彪这回要真改好了,也算你那二十斤红糖没白倒。”

我听得一愣,抬头看她。

她鼻梁上架着老花镜,头发白了一大半,脸上的褶子一层叠一层,可那神情还是平平静静的,像什么都看透了。

“看我干啥?”她哼一声,“我老了,又不是傻了。”

我没忍住,笑了。

有些话,也就老人说出来最稳当。

再后来,朱大彪还真像我娘说的那样,一点点活明白了。

他开始帮村里老人干活,谁家挑水修墙,喊一声,他都去。以前别人怕他,现在慢慢有人敢使唤他了。他也不恼,叫干啥就干啥。有人背后笑他,说被甲鱼咬一口,魂都咬正了。他听见了,也不还嘴,笑笑就过去。

我有一回问他:“你不生气?”

他说:“以前人家怕我,不是真服我,是躲我。现在说我两句,我听着反倒踏实。”

这话挺糙,可理不糙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挪。

到晚秋的时候,塘里的鱼长起来了。虽然赶不上原先那一批,可看着也像样。起码这一年不至于颗粒无收。

头一网起鱼那天,我心里悬着,怕长势不好,怕白忙一场。结果一网下去,鱼在网里扑腾得厉害,银光闪闪一大片,我心一下就落回肚子里了。

朱大彪也在旁边帮忙,裤腿卷到膝盖,拎网拽绳,比谁都卖力。捞上来一条大草鱼,他冲我咧嘴笑:“老三,这条留给我呗,我掏钱买,给我爹炖汤喝。”

“你还跟我客气上了?”

“那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以前我是抢,现在是买。”

我看着他,没接话,只把鱼往他脚边桶里一扔:“拿走,算我送你爹的。”

他一听,眼睛都亮了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那我回头给你送两袋化肥。”

“你可别送了。”

“那不行。”

“行了,少磨叽,赶紧干活。”

他嘿嘿一笑,转头又去拉网。

那天忙到天黑,我腰酸得站都站不直,可心里是松快的。回去路上,晚霞压在稻茬地上,风一吹,空气里全是干草和泥土的气味。我推着车走,朱大彪跟在旁边,一瘸一拐的老毛病还有点,可比头回好太多了。

走着走着,他忽然说:“老三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天你救我,我后来想了很久。”

“想啥?”

“想你为啥非得下去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要是不下去,我死了,别人也未必怪你。”

我笑了下:“你死在我塘里,我这塘以后还养不养鱼了?”

“就这?”

“还能有啥。”

他不说话了,过了一会儿,自己也笑了:“你这嘴是真硬。”

我偏头看他:“你不也一样。”

他点点头:“也是。”

其实有些话,不说透也挺好。

我救他,不是因为我圣人,也不是因为我突然就大度了。说白了,那会儿我就是没法眼睁睁看着他死。至于这里头有多少良心,多少本能,多少舍不得把事情弄到绝路上,谁也说不清。

人活着,本来就不是样样都能说清。

冬天第一场霜下来的时候,鱼塘边那几棵柳树叶子全黄了。风一吹,哗啦啦往下掉,漂在水面上,跟我爹走那年秋天差不多。

我站在塘边,忽然想起我爹最后那会儿。

他病得厉害,躺在床上,说话都费劲,可临走前还惦记这口塘。他拉着我的手说:“老三,塘在,人就不算散。你把塘看住了,日子再差也能熬过去。”

以前我不太懂这话。

后来才慢慢明白。

塘不只是塘。它是饭碗,是脸面,是祖辈传下来的念想,也是我这辈子跟这个村子扯不断的一根绳。

我往里倒过红糖,也在里头救过人;它死过鱼,也重新活过鱼。它见过我窝囊,也见过我发狠。说到底,这塘比村里很多人都更知道,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
那天傍晚,我回家吃饭,我娘端着碗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忽然问我:“今年鱼卖得咋样?”

“还行。”我说,“没白折腾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她点点头,又问,“朱大彪最近还来不来?”

“来,帮忙。”

我娘哼了一声:“以前来祸害,现在来干活,倒也算扯平点。”

我笑:“您对他意见还挺大。”

“废话。”她瞪我,“他以前那么欺负你,我能不记着?我又不是菩萨。”

这话把我逗乐了。

是啊,谁又是菩萨呢。

我不是,我娘不是,朱大彪更不是。大家不过都是泥地里打滚的人,谁都不干净,谁也都盼着自己有一天能稍微像个人样一点。

年关将近的时候,村里热闹了些。

外出打工的人回来,家家户户开始杀鸡宰鸭。那天我从镇上卖鱼回来,刚进村口,就看见朱大彪站在路边,手里拎着两件新棉袄。

“买到了?”我问。

“买到了。”他笑,“一件给刘大爷,一件给我娘。”

“尺寸对不对?”

“应该对,我比着我自己量的。”

“你可拉倒吧,你那身板跟刘大爷差两个人。”

他一听,赶紧低头又看一遍,脸上有点慌:“不会真买大了吧?”

我笑得差点直不起腰。

他被我笑得自己也乐了,拎着棉袄站那儿挠头,像个干了蠢事的孩子。
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原来人变了以后,真能连气质都变。以前他站路边,谁见了都得绕一下;现在他站那儿挠头,别人看了只会觉得这人有点憨。

我跟他一道去给刘大爷送棉袄。老人穿上后,在镜子前照了半天,嘴里一个劲儿念叨“暖和,暖和”。朱大彪站旁边,笑得嘴都合不上。

出来以后,天已经擦黑。

我们两个并肩往回走,脚底下霜打过的土又硬又脆,一踩就咯吱响。

朱大彪忽然说:“老三,我以前总觉得,别人怕我,我就算活明白了。现在才知道,不是那么回事。”

“那是啥回事?”

“别人不躲我,才算。”他说。

我听了,点点头。

这话,要搁以前他肯定说不出来。可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,我觉得挺自然。

回到家,我娘已经把饭端上桌了,红薯稀饭,炒萝卜丝,还有一碟咸菜。简简单单几样,看着就让人踏实。

我坐下吃饭,吃到一半,忽然想起那二十斤红糖。

那东西买回来的时候,我心里全是火。倒进塘里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像在干一件大事。可兜兜转转到现在,再回头看,那二十斤红糖其实没那么神,也没那么玄,不过是把原本就快烂透的东西,往明面上推了一把。

真正让事情变掉的,不是糖,是人。

是我豁出去那一下,是朱大彪从塘里爬上来以后那一下,是村里人一声不吭把钱和米面放下那一下。

人心这个东西,平时看着像石头,真碰对地方了,也会动。

吃完饭,我一个人去了鱼塘边。

冬夜风冷,吹得脸发木。水面安安静静的,月亮落在上头,像压了一层薄银。塘埂边的草都黄了,踩上去沙沙响。

我蹲下去,摸了摸水。

冰凉。

可这凉不是死气沉沉的凉,是那种让人知道,春天一来,水还会活过来的凉。

我在那儿站了很久,直到手冻得发僵,才慢慢直起腰。

风从空荡荡的田里吹过来,带着一点土腥,一点草枯的味儿。我忽然很想我爹,也很想跟他说一声:爹,塘还在,好好的。我没把它守丢。

回去路上,村里几家已经亮了灯,烟囱里冒着白烟。远远还能听见谁家小孩在哭,谁家狗在叫。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动静,可听在耳朵里,比什么都实在。

日子嘛,不就是这样。

吵过,闹过,坏过,也还能一点点修回来。

我走到家门口时,朱大彪正从里头出来,手里还提着个空桶。

“你咋在我家?”我愣了下。

“你娘让我给你家水缸挑满。”他说得理直气壮,“我刚挑完。”

我进院一看,果然,水缸满满当当。

我娘在屋里喊:“还愣着干啥?赶紧进来,外头冷!”

朱大彪冲我咧嘴笑:“我走了啊。”

我看着他转身往外走,背影还是肥大,可不知道为啥,已经不让人烦了。

我忽然开口叫住他:“朱大彪。”

“嗯?”

“明年开春,帮我一起下鱼苗吧。”

他站那儿,先是愣住,接着重重点了下头:“行。”

我也点点头,没再说别的。

有些事,到了这一步,也确实不用多说了。人和人之间那道坎,要是迈过去了,就是迈过去了。至于以后会不会再摔跤,会不会再犯浑,那是以后的事。至少眼下,我们都在往前走。

我进了屋,关上门,屋里暖烘烘的,一股红薯稀饭的甜味还没散。

我娘坐在炕沿上,正慢慢捶腿,见我进来,头也不抬地说:“外头冷吧?”

“冷。”

“那还不快上炕。”

我脱了鞋上去,靠着墙坐下,忽然觉得这一身的疲乏都往骨头缝里钻,可心里却是稳的。

很稳。

窗外风还在吹,吹过稻茬地,吹过鱼塘,吹过村里的屋顶和烟囱。这个冬天不算暖,可我知道,熬过去,春天就来了。

春天一来,鱼塘会重新泛青,田里会重新长苗,柳树会抽新芽,人也会跟着缓过来。

到那时候,谁还记得那二十斤红糖倒下去时,水面是什么颜色呢。

可我会记得。

我记得那股甜得发腻的味儿,记得满塘翻白的鱼,记得朱大彪在水里喊救命,记得村里人一声不吭放下的钱,记得我娘说“你要说对不起,跟那些鱼说去”。

这些我都记得。

也正因为记得,我才知道,往后该怎么活。

人活一辈子,不能总让别人踩着,也不能真把自己活成一把只会伤人的刀。该硬的时候得硬,该收的时候也得收。守住自己那点良心,日子再难,也不至于过成一摊烂泥。

我抬头看了看窗纸上映出来的月亮影子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
这一年,死了不少鱼,赔了不少钱,受了不少累。

可说到底,我没亏。

真的,没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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